【孫超群 | 分析】對恐怖主義的迷思:聖戰者的十二部曲

最近從《衛報》閱讀了一篇講述四名英國第二代穆斯林移民青年,如何從看似充滿激情浪漫的生活踏上聖戰者的路途。從熱愛音樂及電影創作,到毅然遠赴敘利亞加入聖戰行列,過程令人匪夷所思。其實,以社會經濟及宗教信仰的角度去闡釋恐怖主義的文章多不勝數,然而以這種個人敘事式手法去探討聖戰者背後的故事,卻買少見少。這不禁令筆者嘗試從另一視角去疏理其背後之脈絡。政治激進化的十二種機制(Mechanisms of Political Radicalization),被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克拉克·麥考利(Clark McCauley)應用為研究恐怖主義的社會心理學論述,為大家開闢另一番天地,跨學科去解釋大家對聖戰者的迷思。
為何一個聖戰者不計其成本、時間與金錢,走上殉教呢?從理性選擇理論出發,定令人費解,就如我們不能理解二戰時期日本的神風敢死隊一樣。然而,若從背後的個人經驗、社會規範及對組織之認同去分析,就是這十二部曲想要進行的研究。而這些機制也嘗試解釋橫跨了個人、組織以至群眾三個面向的激進化過程。從個人面向起首,第一種是老生常談的個人受害(Personal Victimization),例如在僧伽羅族的暴政下,催化了泰米爾之虎的自殺式襲擊行為。然而,這並不足以解釋個人受害經驗衍生出對組織的無私犧牲。從這進入了第二個機制-政治不平(Political Grievance)。到這個層面,個人的激進行為開始帶有依附組織的色彩。最值得研究的例子,莫過於基地組織的頭號人物札瓦希里(al-Zawahiri),其個人經歷是典型的例子。在1981年,他參與暗殺時任埃及總統沙達特(Mohamed Anwar el-Sadat)的任務,結果受三年身陷囹圄之苦。此段囚牢經歷,被不少學者認為是他步入極端的轉捩點。此前,札瓦希里並不熱衷於暴力抗爭(或聖戰)。早年他加入穆斯林兄弟會,是一個「和理非非」及「非暴力」的知識分子,就算是當時的伊斯蘭精神領袖賽義德·庫特布(Sayyid Qutb)被埃及政府判死刑,充其量只能刺激他決定投身推翻政府的行列,並沒有進行恐怖襲擊的意圖。經過三年在囚被虐待的經歷後,他隻身赴及阿富汗參加對抗蘇聯的戰爭,此時更認識賓拉登(Osama bin Laden)。受到政治上不公平的對待,使他跟恐怖組織走得愈來愈近。
第三種的機制是從個人走進組織激進化的關鍵,就是「滑坡效應」(Slippery Slope),意指每一個行為都會成為進行下一個行為的藉口,慢慢不自覺地跌入這惡性循環。為自己的行為尋找理由去自辯,遠比先尋找理由再去行動更為容易。最著名的例子是「史丹福監獄實驗」中的「路西法效應」(The Lucifer Effect),當獄卒擁有不受控的權力,或是受羊群心理的影響時,就會失去理性,不知覺把暴力無止境的升級。而最有趣的是,利用宗教和意識形態是無法解釋其背後行為原因,這令筆者質疑宗教對恐怖主義在背後的推動力有多重要一樣。而去到第四種機制,就是對「愛的力量」(Power of Lover)。現代恐怖組織愈來愈鬆散,原因之一是植根地區的恐怖主義如比利時的莫倫貝克區,愈來愈偏向以朋黨(Clique)為單位進行任務,有別於傳統較嚴密的組織。而這類朋黨多數招募來自親朋戚友等值得信賴的人。由此,在這種關係,產生了榮辱與共、生死與共的親密關係。
由第五種機制到第九種機制,都是解釋組織激進化的進程。這種進程,有點踏入了像黑格爾那種的正、反、合的辯證過程,以及毛澤東那種從外部矛盾去到人民內部矛盾的矛盾論一樣,這也是每一個群體都會經歷的過程,恐怖組織亦然。在這一系列組織激進化機制中,首先是如何有一群相似理念的人(Like-minded Groups)愈走愈近,在組織內的少數異見如何被大多數人的意見壟斷,以至組織激進化的步伐急促。而在孤立及威脅(Isolation and Threat)的情境之下,就如孤立無援的士兵一樣,對大家極端的依賴形成了極端的凝聚力,有助組織向其成員內化他們的價值觀,這也是恐怖組織的生存之道。上述衛報的故事揭示了一個問題,就是第二代歐洲穆斯林移民在當地所面對的種族歧視。故事主角在移民英國後,不斷受到當地人的欺凌及歧視,而令他身陷孤立而狹窄的社交圈子。直到他有一次在清真寺認識同樣是穆斯林移民的故事第二主角後,彼此產生同病相憐之共鳴。對當地社會產生排斥,使他們互相加速價值觀內化的過程。去到這一步,使朋黨之間的激進化速度變本加厲。
第七個階段就是爭取同類型的支持者(Competition for the Same Base of Support)更將成為組織的特性,有如在巴勒斯坦的哈馬斯(Hamas)和法塔赫(Fatah)如何互相競爭,在國內爭取於奧斯陸協定之後的遊離分子。推而廣之,一個非國家單位要面對的威脅更上一層,需要和國家正面相爭,而產生出空前的凝結(Condensation)。從這一種挑戰與回應的互動,也會爭取到不少組織的同情者,被強權壓迫的情況使不少同情者義憤填膺,而這一技倆也是恐怖組織爭取支持者的慣常手法。最後在組織層面的激進化機制而言,就是組織分裂(Fissioning)。扎卡維當年在阿富汗戰爭以後所創立的阿爾蓋達伊拉克支部,逐漸孕育出今天的伊斯蘭國。以扎瓦希里為首的基地組織直接和今天的伊斯蘭國分庭抗禮,正是內部矛盾的結果;巴格達迪提倡「本土」建國,和基地的海外為主策略迥然不同。而這種矛盾,卻能使組織內部的向心力增強。
由組織層面走向群眾層面的激進化過程,克拉克·麥考利認為是走向殉教的最後里程。對外力入侵使用柔術政治(Jujitsu Politics)策略-即利用敵人的優點去反制之-使基地組織成功引蛇出洞,挑起美國的反恐情緒,為九一一事件進行了兩次戰爭。這柔術政治的成功之處,在於成功挑起雙方的仇恨(Hate),使戰爭未能平息亂局,反之激起伊斯蘭世界的反彈。在仇恨氛圍下,當有一些自發性的恐怖襲擊,ISIS再宣稱和自己有關,以此作招徠,收宣傳之效。歧視和偏見對ISIS來說,是一個天賜良緣,不費吹灰之力就收宣傳實效。在仇恨之後,就是訴諸殉教(Martyrdom),若果敞去宗教色彩,即謂孟軻所道的「殺身成仁,捨身取義」。對殉教者而言,這是出於一種高尚的道德情操,是一種強而有力的見證。殉教本身不但能產生心理效果,也能產生一種政治效果。當在朋黨組織中有人以死明志,跟據之前此前提及第四種機制去推論,在生死與共的親密關係下,使朋黨們不忍見其死,而使之更進一步激進化。
誠然,要理解為何埃姆瓦齊突如其來的成為聖戰約翰,為何阿巴奧德會進行巴黎大屠殺,從宗教、意識形態及社會經濟角度去分析,顯然只能理解幾塊砌圖。要了解恐怖主義,跨學科的研究是不可或缺。筆者不是社會心理學的專家,但希望藉此簡單的文章,為大家提供另一個視角去思考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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